媽啊~
關於犧牲、辜負與和解
嗨,這周好嗎?
這周讀了《臺灣製造》,讓我想到跟媽媽的母女關係,那些曾經翻騰的糾葛。
從小,我自翊是個不會叛逆的孩子。
因為叛逆太膚淺,為了反對而反對,太浪費精力。當然,會說出這種話,也是因為一切都剛剛好,剛好我是個很能適應考試制度的人,媽媽希望我好好唸書,我也希望出人頭地,只要讀好書就能證明自己,自然沒什麼重大衝突需要靠叛逆來解決。
沒想到,屬於我個人的、遲來的叛逆,深刻到超乎我的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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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小到大,媽媽理所當然地奉獻一切,花了生命中大部分的精神、時間與金錢栽培我。
在還不懂珍惜的年少輕狂,還曾經埋怨她做得不夠多、不夠好。
但另一方面,我也深深感受到她的付出。不誇張地說,曾經有一度,我覺得自己恐怕要努力贏得諾貝爾獎,才不會辜負她的心血。聽起來很好笑,但確實是我感受到的濃厚的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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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她的奉獻不是沒有代價的。
隨著我和弟弟逐漸獨立、經濟自主、並且自組家庭後,曾經以子女為重心的她,經歷了不小的衝擊,花了很長的時間爭吵與適應。
看到她全心付出,而我無法全心回饋,是我覺得異常痛苦的地方。
我想走的職涯跟媽媽預期的不同,還好,這方面她的意見不多,雖然不是她心中最理想的,但大部分都是一句「妳自己決定就好」帶過。
但伴侶的選擇就不一樣了。因為她曾在感情上受傷,對於理想對象有一套自己的標準。
而我,就是那個不聽話的叛逆女兒,一直跟「錯誤」的對象談感情。
每次我談戀愛,只要對象不是她認可的,就開始吵吵鬧鬧,不斷質疑我的眼光。表面上,我是個學業表現、工作表現還可以的成人,但感情上卻軟弱得比小學生還不如,總要媽媽同意才安心。
中間的來回拉扯,來自於我一直倚賴母親的判斷,即使,內心有不同的聲音,也還是相信照著她的話做就能幸福。
直到彼此的分歧越來越大,大到我無法再遮著自己的眼睛假裝看不到,再也無法忽視內心的想法,只能硬著頭皮攤牌了。
最戲劇化的,莫過於她細數一路以來是如何犧牲與陪伴,包含如何撐過與爸爸之間的變故,帶著我長大。
而我卻一直按照自己的意思活——職涯、戀愛、金錢分配,都是。
反覆爭執與思考,我開始拒絕全盤接受她的觀點,做出我的課題分離。
她要付出多少,是她的選擇。
我要怎麼回應,是我的事情。
看似拿著這些犧牲來逼我就範,我其實懂,她是真心希望我照著做,以為那樣我就能過得很好。
只可惜,我的回應,不是她想要的。
我能做的不是就範,而是用我的方式過好生活,讓她知道還有另一種她想法之外的活法。雖然有點殘忍,但我私心認為,這樣才真的不辜負她的栽培。
沒有共識的日子裡,我只能守著不妥協也不說服的原則,穩定朝著我的目標前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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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住院醫師訓練時期,某個疲憊又低落的晚上,我問她:「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失敗,沒有成為妳期待的樣子?」
她非常訝異:「怎麼會?妳已經超過我的想像。我只希望妳平安、健康、快樂,不要工作得那麼辛苦。」
媽啊。
媽啊。
聽到這些話,我紅了眼眶。
小時候,妳才不是這麼說的,妳可是虎媽耶。
那晚的對話讓我如釋重負。原來不用多麼厲害,也可以是她珍愛的女兒。原來只要把自己照顧好,她就不覺得被辜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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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等到我懷孕了,就不斷在想:怎樣才不會讓點點承擔不必要的辜負感?
我拒絕為媽媽的犧牲負責,因為那是她的選擇。在養育的過程中,她也享受到那份犧牲帶來的自我滿足。
面對孩子,我也同樣拒絕犧牲。如果我發現自己在犧牲或勉強,我會退回來好好想想:為什麼要犧牲?有沒有不需要犧牲的其他選項?
如果只有犧牲才能成全,肯定是哪裡搞錯了。
太過強烈、太過勉強的手段,難保以後不會變成籌碼,拿來要求孩子聽話、要求他回報。
我不想把這個東西帶進我們的關係裡。
讓每個人走自己的路,不拿犧牲來換任何東西。不跟媽媽換,也不跟點點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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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我的內心真正自立到現在,也過了十幾年。
即使,我已經長成不需要媽媽認同、也可以過好人生的大人,仍舊期待她能看懂我為自己負責的種種決定。
很慶幸我們都蛻變了,讓彼此更自由。
從當初不支持我的職涯選擇,到現在逢人便說「還好有個女兒當中醫」。本來不被她看好的婚姻,也還在進行中。之前的那些撕扯,好像都雲淡風輕,不復存在。
現在最常被媽媽念的,是給點點太多選擇。
我只是淡淡地告訴她,我希望點點從小就開始學習做選擇,承擔選擇的後果。
從要吃什麼、要穿什麼這樣的小事開始練習,清楚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,不然,像我到大學畢業才開始學,真的太慢太痛了。
我希望他做自己的主人,不用依賴我給他所有的人生意義。
就像我花了很長的時間,才學會的那樣。
by 艾玲|覺察筆記


